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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字而已

【江湖琐事】陈伟霆篇:大陈(1)


他看着前方。



半空中一只被箭穿透了肚子的大雁,如断线风筝般坠下,扑棱棱摔在地上。



每年的秋天,他都会到这片围场打猎。骑赤焰马,持紫金弓,射黑羽箭。



箭无虚发。



十七年前的今天,他就是在这里,射中了一头白尾母鹿,在母鹿的尸身旁,捡到了那个啼哭不休的男婴。



他本没打算理会。强者生存,这道理他早已懂了。



转身要走,衣角被一双小小的手扯住。他的弟弟抬起白生生的小脸,巴巴儿瞧着他。



弟弟想要什么,他从来不会拒绝。



他抱起地上的男婴,蹲下。从不愿亲近陌生人的弟弟凑上来,一双窝水的眸子发着光,竟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,低头用鼻子去蹭婴儿的额头。



男婴不哭了,挥舞起小手小脚,长睫毛还挂着细碎的泪珠。



他抬首向林中望去,阳光正暖,暖化了他眉间长年凝结的寒霜。



走吧,我们回家。他一手抱起男婴,一手牵着弟弟。



那一年,弟弟五岁,他,十五。



从此,他成了两个孩子的长兄和父亲。



从此,弟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那几分小狼崽般的阴郁和戾气淡了,终于有了本该属于五岁孩童的天真笑意。



从此,男婴有了家,还有了名字,叫做小鹿。



小陈哥哥。——小时候的小鹿喜欢这么叫。



然后两个半大孩子一起围着他笑闹,叫他大陈师父。



师父。师父。师父。



叫了他十七年师父的少年,却提着他亲传的宝剑,朝着他的咽喉一剑刺来,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,只因他一鞭子打死了一个丫鬟。



少年血红着一双眼睛,说,你太狠了。



他狠吗?



呵,他若不狠,哪里有命活到现在?他若不狠,拿什么养大两个孩子?


 


那年,父亲战亡,尸身被马蹄踏成肉泥,母亲难产,生下弟弟后就咽了气。



他们一族本就人丁凋零,远房表舅主持了丧事,留下来说是照顾他们兄弟,实则霸了他们的府邸,占了他们的家产。原本的陈府成了马府。他吃了三年剩饭,干了三年粗活,用偷来的马奶、羊奶、狗奶和省下的粥汤,将弟弟养到了三岁。



他不曾荒废读书,把残破的竹简藏进瓦片,垫在床脚。他也不曾荒废武功,每日在后院砍柴时,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复练学过的招式,将柴木当作仇人。



最后,就是用那把砍柴的斧子,砍下了表舅的头。



腥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,溅在门槛上。躲在门后的弟弟踉跄着跑过来,抬起小小的手,抹去他脸上的血滴,把手指放进嘴里,细细地嘬。鲜血将弟弟的嘴唇染成了一颗嫣红的樱桃。



舅妈尖叫着跑来,那个将他当奴隶使唤的女人,被他一斧子结果了性命。



屋子里嗷嗷啼哭的小外甥,也不会再哭了。他的斧子不曾对府里的任何婴孩留情,谁叫他们抢了本该属于弟弟的奶水。



他将那些姓马的人,割头,削肉,剔骨。



然后,架起一口大锅,将柴火烧得通红。



弟弟坐在院中,盯着一截掉落在地的小指,捡起,放进嘴里。咬不动,又扔下。



他舀起一大勺肉汤,弟弟循着香气爬起,扒在勺边,舔得有滋有味。



那日,黑云压城,雨水却蓄在云里积久不下。马府府门大开,院中一座高耸的柴堆,上架一只巨大的铁锅,沸滚的水翻腾着白泡,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九个人头,煮得稀烂。



人肉的香气,传过了三条街道,整整十日挥散不去。



巡捕房的人闻讯赶到时,马府的匾额被扔在大门口的地上,上面有一道斧痕,和一个鲜血书就的大字——陈。



旁边,还有一个歪歪扭扭仿佛稚童写成的,小小的“陈”字。

 



三年后,陈国二皇子主办的一场武试中,一个年仅十六的陈姓少年力挫群英,拔得头筹。



少年飒立风中,染血的眉眼浓艳如稠。



无人再敢上台挑战,只因他们拼的是武,而少年拼的,是命。



就连他那个带在身边一刻不离的幼弟,耍一柄奇钩,竟都能耍得虎虎生风,像模像样。



他们便是当年血洗马府的祸首,在逃的人犯。



二皇子免了他们的死罪,将他们收入麾下,甚至给了他一支精兵,由他率领。



一对落魄少年,骤得皇子殊遇,已是奇事。少年美艳如斯,便更受尽奚落嘲讽。是以他们兄弟在战场上比任何人都厮杀得更拼命。



他们的雷霆手段,比艳名传扬得更远。



世人皆知:陈门双艳,艳绝,狠绝。



大陈使剑,小陈擅钩。



大陈的剑唤为长生,小陈的钩叫作离别。



一剑,便可送你西去长生,一钩,便可叫你与世离别。



它们来自同一块金铁之英的铁胎。当时的铸剑大师先打造了一把绝世好剑,不愿浪费余下的精铁,便决定再铸一把同胞剑。却在剑出炉的紧要关头犯了癫病,造出了一柄似剑非剑似钩非钩的怪器。



正如他们兄弟,一母同胞,哥哥如今平步青云,春风得意,弟弟却如同藏匿在暗夜烛火阴影之下的毒蛇和老鼠,不见天日。



他很清楚弟弟在西北草原都做了些什么。他放纵弟弟的一切作为,任由其势力如被火烧过的野草般迅速滋长。



是他向天子谏言将弟弟给了漠族,是他亲自送弟弟离开的皇城。



那一夜,漠王的酒杯中早已下了鸩毒,即便弟弟不动手,人也活不过三更。



那一夜,漠族宗室的帐篷早已被牛油浸透,即使弟弟不放火,他们也会被烧得一干二净。



没有人比大陈更了解小陈。




地上的落雁彻底断了气,不再挣扎。



他骑上马,回都城,回王府。



那只是他的府邸,不是家。有弟弟的地方,才是家。



如今,他失去了弟弟,也失去了小鹿。






前情详见:

【江湖琐事】石头1

【江湖琐事】石头2

【江湖琐事】小鹿1

【江湖琐事】小陈1


#给我一张图,给你一个故事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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